屋子里乱糟糟的,门口立着一个浅绿色的简单勾勒几根柳枝的大行李箱,餐厅的桌子上堆满了面包、火腿、蛋糕等即食品,垃圾桶里塞着油腻腻的披萨包装盒。还有酒瓶,地上、桌子上,没开封的、倾倒的……到处都是。
??安娜在哪里呢?
我环顾四周观察家里时伊万已经把一直抱着的那个纸袋搁下,从一堆铝制易拉罐和罐装颜料下面翻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乳白色礼品盒,一条漂亮的粉红色丝带在最顶上扎成蝴蝶结的样子。他打开盒子认真看了看,里面是一块小小的草莓蛋糕。这来自我们常去的一家烘焙屋,今年春天,我们才在她家定过安娜的生日蛋糕。酸甜的果酱和凉丝丝的慕斯是小家伙的最爱,她总是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念叨这些,总是把第一口留给她亲爱的妈妈。
伊万检查了蛋糕没有粘到盒子上,又认真地把丝带重新系好。过量饮酒让他的手指不停颤抖,蝴蝶结也歪歪扭扭的。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轻一重。一个留着卷曲黑短发的年轻女子走在前面,黑色西装外套上一朵白月季,紧抿着的唇没什么血色,就像她苍白的脸庞一样。
十多年前,我们兄妹四个还在孤儿院的时候,小梅还是一个瘦巴巴小姑娘。北方冬天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可以刮掉人一层肉,从关不严实的窗户缝里挤进来。整个房间都像冰砣子一样硬实,只有把那个老式煤炉烧到炽热的程度才能感受到一点点温暖。
小梅总是生病,一吹风就感冒发烧咳嗽不断。孤儿院的婆婆用毛毯把她裹起来塞在离暖炉最近的床上,只露出纸一样的小脸,棉衣里掉出来的棉絮被呼出的气吹得一晃一晃。
这个小女孩后来慢慢长大,越长越健康,越长越漂亮,她走遍地球的每一个角落,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每到一个地方她就要给她的哥哥们寄一张明信片,那些拍立得照片全都保存在了我们的全家福相册里,每次把新照片装进去时我都会告诉安娜这是你的小姑姑,在你吃早餐的时候,她正在地球另一面的餐厅里享用夜宵呢。
小梅身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身前还挎着安娜粉红色的小书包。她的左手寻求支持一般撑着楼梯扶手,慢慢下楼来,右手紧紧捏着另一只苍白的小手。我的小姑娘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质连衣裙,胡乱套着件外套,乱糟糟的头发一看就是她小姑姑的杰作。小梅小时候的小辫都是我给她扎的,等到她去了寄宿学校,马上就剪了个酷酷的短发,我们都笑她像个假小子,嘉龙还曾笑话她的头发像狗啃的,第二天就被我压着剪掉了长到肩膀的脏卷发,他骂我偏心。也许吧,谁让他欺负妹妹呢。
她们都没有说话,安静的房子里只有鞋子踏在木地板上的咚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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